Pre-reading: Chen Shu and the Ch'ien Family
引自李湜，《世代公卿 閨閣獨秀─女畫家陳書與錢氏家族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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壹. 引子
乾隆三十六年（1771）十一月十六日是個舉國歡慶的大喜日子，這一天，乾隆皇帝弘曆的母親孝聖憲皇太后迎來她的八十壽辰。京城內大街小巷到處張燈結綵，文武百官個個身穿朝服，攜帶賀禮，早早地列隊到皇宮朝拜。一塊巨大的石碑聳立在宮門外，上書「文武百官在此下馬」，官員們按照宮廷禮制，紛紛在宮門外下馬落轎，徒步進宮。冷冽的寒風中，百官們不敢交頭接耳，默默地行進著。這時，由遠而近傳來一陣清脆的馬蹄聲，打破了寂靜的覲見之路。只見一位滿頭銀髮，身著從一品官服的老者，正風搖衣襟，神采奕奕地騎馬而來，為他牽馬者是位身著正二品官服的花甲之人。知道他們的官員，不禁投去羡慕的目光，不認識他們的人，則滿臉疑惑不得其解。
這位在皇宮內騎馬的人，乃是乾隆皇帝的重要謀臣和文學知己
── 來自江南嘉興府的錢陳群。錢陳群以處事沉穩，為人正直，為官清廉及機敏的文才深受乾隆皇帝器重和賞識，成為乾隆皇帝的一位重臣。他因病告歸嘉興以後，乾隆皇帝恩准他帶職休養，且仍不斷加官晉級，居家二十二年照食俸祿，不按通例進行減免。這次，乾隆皇帝念他八十六歲高齡，不但特准他騎馬入宮，而且允許其長子
── 時任戶部右侍郎的錢汝誠為他牽馬。父子倆人同朝為內廷高官，又同時進出金鑾殿，在朝中傳為佳話。
在乾隆朝，錢家令百官仰慕的事蹟還有很多。如錢陳群每有佳作獻呈，乾隆必親筆回贈，並以「故人」相稱。乾隆皇帝六下江南，錢陳群四次伴駕。此外，乾隆皇帝還常將珍貴的綢緞、玩賞物、甚至御製畫賞給錢陳群，以示恩寵。錢陳群則回贈詩文或藏畫、印章等，以投乾隆皇帝文趣所好。
錢陳群所受到的厚遇，與他頻頻向皇室敬獻其慈母陳書的繪畫精品有關。在錢陳群的貢品中，以其母陳書的繪畫作品所占比例最大。陳書工於繪事，山水、人物、花鳥各類題材皆能，並且具有極高的藝術造詣，她的畫作受到了乾隆皇帝的極度青睞，僅清皇室的書畫專著《石渠寶笈》和《秘殿珠林》初編、二編、三編，就著錄了她二十四件入藏宮中之作，由此，她成為歷史上被皇家收藏畫作最多的女畫家。
這正是：追溯高風，一騎紅塵暗花雨，無數風流在錢家……
貳. 錢氏家族書畫傳承的譜系及其藝術特點
錢氏家族的書畫傳承譜系，主要由錢姓家族的三個分支組成。第一個分支是錢瑞徵家族，創作人員主要有錢瑞徵和其媳陳書、孫錢陳群、曾孫錢楷等。該家族中，以錢陳群的社會影響力最大，他是康熙十年（1721）進士，官至刑部侍郎，被乾隆皇帝欽定為自己的五詞臣之一。該家族中，以陳書的繪畫藝術成就最高，影響也最大，堪稱是清代最卓有成就的閨閣畫家。她不僅是錢瑞徵家族的代表人物，而且是另二個錢氏家族分支的繪畫啟始者 ── 錢維城（字宗盤，號稼軒）與錢載（字坤一，號蘀石）的啟蒙者。以錢維城為首的創作人員有錢維城之弟錢維喬、子錢中玨、女錢孟鈿等。其中，以錢維城的社會影響和繪畫水準最高。他於乾隆十年（
1745）考中狀元，官禮、工、刑部侍郎等職，是整個錢氏家族中畫作被清皇室收藏最多的詞臣畫家。以錢載為首的畫畫人則有錢載之孫錢昌齡、錢善楊、錢善言、錢善章，曾孫錢聚朝、曾孫女錢聚瀛等。錢載是乾隆十七年（1752）進士，以能詩擅畫最著名，其畫名為詩名所掩。
關於三個錢姓家族間的親屬關係，蔣寶齡《墨林今話》論張庚（號浦山）時，言錢維城和錢載均是錢瑞徵家的「族子」，曰：「
浦山故錢氏近戚為猶子行，稼軒、蘀石皆族子。」「族子」即作同族兄弟之子解。《朱子語類》曰：「
據禮，兄弟之子當稱從子為是，自曾祖而下三代稱從子，自高祖四世而上稱族子。」事實上，錢維城是距嘉興西北兩百多公里外常州錢一本家族的後裔，該家族在常州以具有家學傳統而聞名，數百年來遠紹近繼，仰承踵接，造就了家族文化史上生生不息、代代有人的家族文化鏈。如自明萬曆始，十餘代人科舉不斷，著述萬卷。錢一本子孫中有錢霖、錢養浩、錢安世、錢濟世、錢名世、錢枝衍、錢枝起、錢人龍、錢人麟、錢維城、錢維喬、錢履坦等，均是常州文化史上的知名人物。
錢維城與錢瑞徵家族雖不是近親，但錢維城自幼就與錢陳群家有著密切的交往，他師從過「南樓老人」陳書學畫。《墨林今話》言：「
張浦山徵君庚，一號瓜田，又號彌伽居士。少與稼軒尚書、蘀石侍郎俱從南樓太夫人受畫法。」張庚在《國朝畫徵錄‧續錄》中提到錢陳群對錢維城畫作的評價時，曰：「
其座主錢香樹云：『稼軒自幼出筆老幹，秀骨天成。』」錢陳群能夠點評錢維城年幼時的畫作，說明錢陳群見過錢維城年幼時期的作品，由此也進一步佐證，錢維城曾在錢陳群家學過畫的事實。
相比較之下，同為族子的錢載與錢瑞徵家的往來更密切一些。這在錢載自己所撰的《蘀石齋詩集》（以下簡稱《蘀集》）和由錢陳群曾孫錢儀吉初編、來孫錢志澄增訂的錢陳群《錢文端公年譜》（以下簡稱《年譜》），以及錢陳群所著的《香樹齋文集》（以下簡稱《香集》）、《香樹齋文集‧續鈔》（以下簡稱《香續》）中都有體現。如《年譜》轉錄了一段錢載的《蘀集》，錢載在集中記他六歲時初見錢綸光和陳書的情景，稱錢綸光是他的曾叔祖，言「
先大夫游京師，載六歲始至承啟堂，拜曾叔祖、妣陳太夫人於書畫樓下。」目前，北京故宮博物院藏有一幅陳書於康熙甲申年（
1704）繪製的《花卉圖》軸【圖2】，根據圖上陳書的自題而知此圖是她畫給錢載的，她在題中直呼錢載為「姪孫」，言：「
清和四日苧觀姪孫持舊紙索畫，余偶仿家白陽山人，此幀繪成，細閱方悟舊紙受墨另有風致，於此信之。上元弟子陳書。」錢載得此畫後十分珍愛，八十三歲時，才在畫幅的左上方空白處落墨作題，他在題中呼陳書為其「曾叔祖妣」，言：「
載於己巳（乾隆十三年〔
1749〕）
夏五月三日拈花寺禮從曾叔祖妣陳太淑人《白描觀世音》小幀有賦三首。今於庚戌（乾隆五十五年〔
1790〕）
夏五月三日見太淑人此幀，遂錄一首以補空白。載時年八十三歲謹記。」陳書與錢載的墨題，明確地表明了他們之間「曾叔祖妣」與「姪孫」的親密關係。
錢載稱錢陳群及其弟錢界和錢峰為從叔祖，如他於乾隆十二年（1747）所作〈侍從叔祖少司寇（錢陳群）齋恭讀〉詩、乾隆十三年（1748）所作〈懷從叔祖界歸州〉詩等，都直接從詩題中點明了他與錢陳群兄弟的親屬關係。錢陳群則稱錢載為從孫，在他所著《香集》中，有一篇作於雍正八年（1730）十月十八日、約一千七百餘字的長信〈與從孫載〉，就是專門寫給錢載的，從其言真意切的行文中，可見長輩對小輩的諄諄教導及殷切希望。
在此需要補充的是張庚。他雖然不姓錢，卻是錢瑞徵家族的近親，《墨林今話》記：「
浦山故錢氏近戚，為猶子行。」「猶子」並非親生子，《朱子語類》記：「
《禮》：『兄弟之子，猶子也。』」張庚從小便因家貧，作為養子寄住在錢家，跟隨陳書學畫。《年譜》記陳書對待張庚「
撫之如子，暇輒教以畫法」，又記：「
徵士見陳太夫人作繪事，援筆為之，若素習者。太夫人喜，遂授以筆法，視如己子。」陳書像對待自己的子女那樣對待張庚，毫無保留地向他傳授畫法。這樣，無論從畫學淵源上還是家族關係上，張庚都歸屬於錢氏家族的畫系。
中國歷史上有過許多以家族為創作核心的畫派，如元代以趙孟頫為代表的「趙氏家族」、明代以文徵明為代表的「文氏家族」、清代以王時敏為代表的「王氏家族」等等。但是，這些繪畫家族無一例外都是以某一位男性畫家為中心，唯獨錢氏家族是由身為女性的陳書領銜。這也可以說是錢氏家族畫家群的一個重要特點。
錢氏家族畫系的另一個特點是，參與創作的人員多是謀取官名的仕途之人，如錢陳群的子孫以及女婿、族人均為朝廷重臣。他們通過科舉考試而為官，有著多方面的文化修養，尤其在詩文上成就更高，錢載和錢儀吉、錢泰吉兄弟與當地的金德瑛、王又曾、祝維誥、汪孟鋗、朱休度等人還組成「秀水詩派」，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人物正是錢載。
繪畫於錢氏家族人員而言，更多是用於自我娛樂性情，或交友雅集，或向皇室謀寵等；他們之中很少有人像職業畫家那樣以畫維生，這也可以說是錢氏家族畫家群的又一特點。也因此，在他們的作品中呈現出較高的文化素養和文人的淡泊情懷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