Pre-reading: Li Hou-chu as an Artist and Emperor

引自陳葆真,《李後主和他的時代》「藝術帝王李後主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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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中國歷史上,從來沒有一個亡國之君能像李後主(
937-978)那般,受到他當代臣民的諒解和後代史家的同情。他們都肯定他是秉性寬厚仁主。南唐不幸而亡國,實屬天命,罪不在他。因為當時北方的趙匡胤(927-976)和趙光義(939-997)兄弟,志在統一天下。強盛的宋軍所向披靡,先後滅了後蜀(934-65)和南漢(917-971),而後兵鋒南指,直逼金陵。久戰之後的南唐(937-975),已經兵孱財蹙,無力抗拒。
[1]加上鄰國吳越(907-978)的夾擊,使得南唐在腹背受敵之下急速覆亡。

 

 
 
有鑑於此,所以後來入宋(
960-1279)的南唐舊臣徐鉉(917-992)在為後主所作的墓誌銘中,雖然對後主稍有微言,說他「果於自信,怠於周防」,以至於「西鄰起釁,南箕構禍」引起兵災;但是,南唐之亡,終究是「歷運知所推,古今之一貫」,是當時情況下,無可避免的定數。
[2]如此鮮明而公正的評述,竟而可以得到宋太宗(976-997在位)的默許,可知這種客觀的事實,縱然是作為敵方的新統治者也不得不予以承認。
 
至於後代的史家和文人學者,對於後主在政治上的失敗,則不忍苛責,反而充滿同情。其中尤以元代的楊維楨(1296-1370)和明代的陳霆(1502進士)兩人的態度最為熱切。楊維楨甚至肯定了南唐承續大唐(618-907)血胤,是比北宋(960-1127)更早繼承中原政權的正統皇朝。他並批評北宋寧可自認是接收後周(951-960)和北漢(951-979)的合法政權,也不肯在滅南唐(975)之後,聲稱自己是大唐政權的正統繼承者,關於這點他感到不解。他在〈正統辨〉中說:
 
議者謂北漢四主遠謙郭周,至宋太平興國四年,始受其降。(宋)遂以周為閏,以宋統不為受周禪之正也。吁!茍以五代之統論,則南唐先主常(嘗)立大唐宗廟,自稱憲宗五代孫。宋於開寶八年滅南唐,則宋統繼唐不優於繼周繼漢乎![3]
 
明代陳霆在他的《唐餘紀傳》中則更明確地說:
 
……
宋雖繼周,然正統之紹,在李唐之全,而不在郭周之閏。江南之唐,則長安之餘也。(宋)紹其統而殄奇世,視般周存杞宋,霄壤懸矣!……[4]
 
陳霆更進一步批評歐陽修(1007-1072)在《新五代史》中把五代列為正統,而以南唐為僭偽;這等於是像三國時「帝魏而寇蜀者」一般,十分不當。因此,他尊南唐為正統,輯三主之事「概稱〈本紀〉」,並蒐集南唐之事而作《唐餘紀傳》。[5]楊維楨(1296-1370)和陳霆的這種看法,影響了明(1368-1644)、清(1644-1911)之際的史家如吳非、李清(1591-1673)、和丘鍾仁等人。他們都認為南唐才是承繼大唐的正統皇朝。[6]這種不以成敗論英雄的評論,反映出這些史家具有人性化的史觀。
 
他們對後主的態度之所以如此寬容,主要是他們欣賞後主優秀的人品,心儀於他出眾的才情,更憐惜他在時運不濟、無可奈何之下所遭受到的悲慘際遇。後主秉性仁厚,為儒生、為仁主、為才情兼備的文人和藝術家。然而,處在那種無可如何的狀況下,委屈忍辱十多年,卻仍不免國破家亡的噩運。最後,終於遭慘酖毒,而以英年謝世。[7]這種忍辱負重、力求向善,而卻仍不免困頓、災害的命運,正是古來多少才學兼備但卻生不逢時的文人和士大夫的遭遇!特別是那些經歷改朝換代、尤其是異族統治之下的文人和士大夫,更有這種深刻的體會。這正是為何上述的元代(1260-1368)和明末清初的史家會那般同情南唐的原因。
 
由於這些類似的經驗和深刻的體會,使得後代的史家和文人學者對於後主那樣的秉賦與遭遇,自然而然地產生了想像的了解和深刻的認同感。於是乎,再下筆評述後主時,便自然而然地情汎乎辭了。其中尤以清末明初的國學大師王國維(
1877-1927),對後主在詞學方面的成就評語最見深切。他說後主的詞「儼有釋迦、基督擔荷人類罪惡之意」。
[8]這樣的評語本身太過簡約深沉,以致令人乍看之下無法理解。因此陸侃如(1903-1978)認為「這句話似乎有點取喻不倫。但我們若將『擔負人類罪惡』解釋為道盡士大夫們共同的悲哀,則王說實為最深的批評」。[9]
 
其實後主的詞之所以感人,不僅只是像王國維或陸侃如等學者所說的那樣:「道盡士大夫們共同的悲哀」而已。個人以為,後主詞之所以感人,主要是他經由自身從極度繁華到極度悲慘的遭遇中,深刻地體會並明白地揭示出人生際遇的變化無常,以及生命痛苦的本質。他那種身不由己,無法掌握命運的感概,引發了人們對於生命、和存在一種無可如何的悲愴感,因而產生深沉的共鳴。這是為何後主詞千年以來能夠深入人心的原因之所在。

 
歷來學者對於後主的研究著作很多,大致上可以分為兩類:第一類是從政治史的角度來評介後主在政治上的措施和遭遇,如宋初到清代有關南唐史的著作,至少三十多種。[10]第二類則是從文學史的角度來論述後主的詞。正如王國維所說的:「詞至李後主,而眼界始大,感概遂深;遂變伶工之詞而為士大夫之詞」。[11]後主的詞在中國詞的發展史上獨樹一格,而且影響深遠,因此吸引了古今許多從事文學研究的學者專注的興趣,有關著作不勝枚舉。[12]
 
本文將另從美術史的觀點來看李後主。後主本人擅書、解音律、精棋奕。他不但長於創作,而且兼擅理論,更富於收藏。南唐亡國之後,皇室的書、畫、圖籍、和珍玩,多半直接沒入北宋內府收藏,部分則流入民間及士大夫手中。南唐的畫院畫家有的被收編到北宋的翰林圖畫院。後主的美術品味在當時不但主導了南唐朝野,後來也深深地影響到北宋皇室和士大夫的審美觀。因此,作為一個藝術家和收藏者,後主在中國美術史上的地位是十分重要的。既然藝術家無法脫離他所處時代的影響,因此,要了解後主,也必然得了解他的個性,以及他的時代。後主既為一國之君,因此他的處境與遭遇自不免和政治相關連。基於這些因素,本文雖然旨在討論後主的美術活動,但不免會涉及南唐的政治。因此,以下本文將從較廣的文化背景中來研究作為藝術家的李後主,以及在他影響之下的南唐畫壇,至於所涵蓋的議題則包括以下的四個單元:一、後主的個性與時代背景;二、後主的學養與人文教育;三、後主的藝術活動;四、南唐繪事。
 



[1]南唐歷經中主一期的連年用兵和對後周的納貢,早已由富而貧弱。參見陳葆真,〈南唐中主的政績與文化建設〉,本書第二章,頁47-109

[2]徐鉉,〈大宋左千牛衛上將軍追封吳王隴西公墓誌銘並序〉,頁221。又,徐鉉另有〈吳王挽辭〉二首,哀淒感人:「倏忽千齡盡,冥忙萬事空;青松洛陽陌,白草建康宮。道德遺文在,興衰自古同;受恩無補報,反袂泣途窮。」「土德承餘烈,江南廣舊恩;一朝人事變,千古信書存。哀挽周原道,銘旌鄭國門,此生雖未死,寂寞已消魂。」見厲鶚,《宋詩紀事》,卷3,頁104;又見陳尚君輯校,《全唐詩補編》,冊上,頁268-269

[3]文見周在浚,《南唐書注》,卷4,附錄,頁21a

[4]參見陳霆,《唐餘紀傳》,序文,頁1-12。又見周在浚,《南唐書注》,卷3,頁35a

[5]同上註。

[6]吳非(山賓)作〈三唐傳國編年〉;李清(映碧)作〈南唐書年世總釋前論〉,收於其《南唐書合訂》;丘鍾仁作〈南唐承唐統論〉。他們都以南唐為正統。此據周在浚,《南唐書注》,凡例部份所引。又見劉承幹,《南唐書補注》,卷18,頁33a

[7]後主之死,學者說法不一,有以為因宋太宗酖殺之故。參見烈祖部分,註22

[8]王國維著,徐調孚校注,《人間詞話》,頁9

[9]參見陸衎廬(侃如),〈詞人李後主〉,頁19

[10]有關南唐的史料和研究概況,參見鄒勁風,《南唐國史》,頁1-17

[11]王國維著,徐調孚校注,《人間詞話》,頁8

[12]有關後主詞的論著,見本章第二節附錄:〈李後主詞研究資料〉。
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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